4月下旬，北京春季花粉浓度逐渐回落，“过敏星人”终于从“喷嚏季”中缓过气来。与往年不同的是，今年春天，他们的生活里涌入了花粉固定剂、圆柏抑花剂、无花粉新品种、雄株分布地图……这些政府部门、科研单位为防治过敏实施的新举措，被“过敏星人”真切地感受到了。
举措的靶心，直指圆柏雄株。“圆柏是雌雄异株，雌株没有花粉，致敏的‘元凶’正是雄株。”北京林业大学教授张志翔解释道。
究竟如何从根源上解决圆柏花粉过敏？中国环境报社记者采访发现，近年来，林业学界正沿着严格准入增量、科学管理存量两个路径展开探索，提出以“换种”与“控粉”的思路，精准治理花粉过敏问题。
以雌代雄、选育新种，种上不会“飞粉”的树
此前，有人曾提出：致敏的树木如圆柏等能不能砍掉？“植物是人类的朋友。圆柏可以说是与北京城一起成长的，是北京的乡土树种。其耐寒抗旱、四季常青，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与生态价值，‘一砍了之’并不现实。”张志翔认为，可以在城市绿化规划中控制雄株种植，改种雌株，既能减少花粉，又能保护生态。
这种思路已经转化为政策实践。2021年，北京市修订《主要林木目录》，明确停止新增雄性圆柏种植。自2025年起，北京绿化树种选用的圆柏将都是来源清晰的雌株，现有的树势较弱和产生病虫害的雄株圆柏，也将被逐一替换成雌株。
然而，选用来源清晰的雌株并不简单。
从圆柏的生长特性来看，其性别识别问题远比想像中复杂。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林木资源育种研究室主任刘国彬曾指出，以往圆柏多采用播种育苗，但实生苗往往难辨雌雄株。若要判断性别，需要等其8年—10年后陆续进入生殖生长期。这意味着，相关部门想要将雄株精准替换为雌株，会面临巨大的识别和筛选成本。
张志翔也坦言：“换雌株是一个渐进、漫长的过程。”他表示，雌株的选购与管理同样存在难点。“现在多是个体育苗。”他告诉记者，“如果想要大规模地种雌株，就需要政府相关部门发挥引导力、加大扶持力度，规范种子采集和苗木采购制度，调动各方积极参与供苗，以确保有充足的苗源。”
除提供政策支撑外，扩充苗源市场还有新的可能性。近年来，有科研人员提出培育无花粉树种的理念，即通过技术干预的方式，绕开圆柏漫长的性别识别等待期。
据悉，刘国彬所在的研究团队正尝试收集圆柏雌株作为育种材料，通过无性系选育方式培育雌株新品种，再通过扦插、嫁接、组培等无性繁殖的方式进行繁育，确保种苗性状稳定、雌雄性别清晰，从而缩短识别成本周期。如今，团队已成功选育出“蓝塔桧”“绒团桧”“峰桧”等无花粉圆柏良种，以及“京桧3号”“京桧6号”“京桧7号”等“京桧”系列无花粉圆柏新品种，可为城市绿化提供无致敏风险的新优品种支持。
抑花与沉降，让雄株花粉长得少、飞不动
在等待雌株长大、无花粉品种成熟并实现量产之前，北京现存200多万棵圆柏雄株无法立即更换，还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案？
学界给出了另一条治本之策：减少雄株产生的花粉基数。
基于在板栗研究中积累的“促雌减雄”技术经验，近年来，北京农学院植物科学技术学院秦岭教授带领团队，集中研究圆柏雄株的花粉控制，已取得了一定突破。
他们在圆柏雄株小孢子叶球形成的关键期进行干预，研发“圆柏抑花1号”花粉抑制剂，使雄球花的数量减少90%。据悉，这款抑制剂计划明年推广，有望在后年陆续见效。
与此同时，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林业果树研究所也从过程调控入手，自主研发柏树雄球花抑制剂，可减少侧柏、圆柏雄球花数量80%—90%，降低花粉产量。目前，该技术已在国家植物园、紫竹院街道等多地开展示范应用，取得了较好的控制效果，为成年柏树雄株的花粉治理提供了技术支撑。但这种技术的局限也很明显：需要准确把握圆柏生长时间节点，且其长期生态安全性仍需验证，目前以示范为主，尚未全城推广。
“当前最现实、见效最快的‘当务之急’仍是物理喷淋，以及在人群活动密集的场所局部使用花粉固定剂。”张志翔表示，“圆柏花粉具有‘小、轻、干、散、多’的特点，在高温微风的条件下，很容易飘到空气中。这两种方法就是依据花粉特点与飘散条件对症施策，缩短其在空气中的停留时间，降低对人体的影响。”
今年，秦岭教授团队研发的花粉固定剂已在北京市城六区投用。通过将食品级纤维素类物质、防静电剂和纯天然的抑菌剂等按比例调配组合，喷洒在雄株小孢子叶球表面，形成一层类似“口罩”的包裹膜，既包裹尚未散粉的雄球花，延缓其扩散，又能通过重力作用让已经散播的花粉快速沉降下来，避免长时间飘散。经测试，喷施该固定剂后，花粉沉降总量是传统喷水做法的17倍—20倍，之后及时清扫地面，就能彻底“清除”花粉。
不同于“一砍了之”的粗放式治理，在解决花粉过敏问题上，北京选择了更复杂、也更负责任的道路——换种、控粉。从“以雌代雄”的长期替换，到“无花粉新种”的源头创新，再到“抑制花粉”的过程干预，无数科研人员正在不断攻关。他们深知，这不仅关乎过敏人群的呼吸自由，更关乎如何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在与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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